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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一团空气到一个台风

这一页写给刚开始学大气科学、想研究台风的同学。前两部分是必须先懂的基础:空气为什么能“站住”,什么时候会翻滚起来,地球一转又多出哪些力。第三部分用这些基础去理解台风内部最重要的几个物理过程。

每一节都先看动画、拖一拖滑块,再读一句话总结。公式收在“数学一点点”里,第一次读可以跳过。

动画离开屏幕会自动暂停;按“播放/暂停”控制。
真模型第 11–21 节是浏览器里现算的:次级环流解椭圆方程,罗斯贝波几节解二维涡度方程,等角动量面和高空槽两节按给定的示意风场直接计算。
颜色沿用示意图的符号规范:入流 出流 上升/暖 涡度/PV 潜热 反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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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ART 1

大气怎样“站住”:静力学与热力学

空气有重量,却不会掉到地上;有时它稳稳待着,有时一推就翻滚成积雨云。先把这两件事弄清楚。

01

静力平衡

每一层空气都被下方更大的气压托住:向上的气压差力正好抵消它的重力。所以气压随高度减小,暖的气柱更“高”。

把大气想成一摞叠起来的薄层。每一层底面受到的气压比顶面大,这个差值产生向上的力;同时这一层有重量。两者相等时空气不加速,这就是静力平衡。在大尺度、也包括台风的大部分区域,它都成立得非常好(对流云里的强上升气流例外)。

同样从 1000 hPa 到 500 hPa,暖空气密度小,需要更厚的一层才能装下同样的质量。所以两个等压面之间的厚度正比于这层的平均温度(测高方程)。

在台风里台风中心上空是暖心。暖的气柱更厚,于是在高空,中心的气压反而不比周围低多少;倒过来说,在高空气压差很小的情况下,暖心让地面的气压比周围低得多。中心气压能降到 900 hPa 以下,靠的正是整层的增暖。
数学一点点

静力方程与理想气体状态方程:

$$\frac{\partial p}{\partial z} = -\rho g,\qquad p = \rho R_d T$$

两式联立并从 \(p_1\) 积分到 \(p_2\),得到测高方程(\(\bar T\) 为层平均温度):

$$z_2 - z_1 = \frac{R_d \bar T}{g}\ln\frac{p_1}{p_2}$$

\(R_d \bar T / g\) 叫标高,约 8 km。层平均温度高 10 K,1000–200 hPa 的厚度大约增加 0.5 km。

延伸阅读:LaCasce(2023)讲义 §2.1,PDF 第 31 页起;Stull《Practical Meteorology》第 1 章。

02

气块与绝热过程

一团空气上升时膨胀变冷:没饱和时每升高 1 km 降温约 9.8 K(干绝热);饱和以后水汽凝结放出潜热,降温变慢到约 4–7 K/km(湿绝热)。

“气块”是一个思想实验:假想一小团空气上升或下沉,和周围不交换热量(绝热),气压始终等于周围的气压。上升时外面气压小了,气块膨胀做功,内能减少,温度下降。

降温到露点时水汽饱和,这个高度叫抬升凝结高度(LCL),也就是积云的云底。再往上,每凝结一点水就放出潜热,抵消一部分膨胀降温,所以湿绝热线比干绝热线陡(在图上看更“直”)。越暖的空气含水汽越多,湿绝热递减率越小。

在台风里热带洋面上的空气又暖又湿,云底只有几百米高。眼墙里上升的空气基本沿湿绝热线上升,把海面得到的热量和水汽带到对流层上部,这是第 16 节“卡诺热机”里“绝热上升”那一段。
数学一点点
$$\Gamma_d = \frac{g}{c_p}\approx 9.8\ \mathrm{K\,km^{-1}},\qquad \Gamma_m = g\,\frac{1 + \dfrac{L_v r_s}{R_d T}}{c_p + \dfrac{L_v^2 r_s \varepsilon}{R_d T^2}}$$

位温 \(\theta = T(1000/p)^{R_d/c_p}\) 在干绝热过程中守恒;相当位温 \(\theta_e\) 在干、湿绝热过程中都近似守恒,图中气块的 \(\theta_e\) 用 Bolton(1980)公式计算。

延伸阅读:Stull(2017)§3.4.4 位温,PDF 第 77 页;Markowski & Richardson(2010)PDF 第 59 页起(稳定度与气块理论)。

03

静力稳定度与浮力振荡

把气块往上推一下:如果它比周围冷,就被拉回来并上下振荡(稳定);如果比周围暖,就越跑越快(不稳定)。判断依据是环境的温度递减率。

气块被抬升后按干绝热线降温(每千米 9.8 K)。如果环境每千米只降 6.5 K,气块很快就比环境冷、比环境重,负浮力把它拉回原位;冲过头后又被推上来,形成振荡,频率叫浮力频率 \(N\)。如果环境降温比 9.8 K/km 还快,气块总比周围暖,越升越快,就是干不稳定。

实际大气几乎总是“干稳定”的。真正让对流发生的,是下一节要讲的饱和以后的情况。

在台风里\(N^2\) 决定空气上下运动有多“费劲”,是第 13 节次级环流方程里的一个系数。中层干空气、眼区下沉增暖都会改变局地的稳定度。
数学一点点

气块位移 \(\zeta\) 满足

$$\frac{d^2\zeta}{dt^2} = -N^2\zeta,\qquad N^2 = \frac{g}{\theta}\frac{\partial\theta}{\partial z} \approx \frac{g}{T}(\Gamma_d - \Gamma)$$

\(N^2>0\) 时振荡,周期 \(2\pi/N\),对流层典型值约 10 分钟;\(N^2<0\) 时位移按 \(e^{|N|t}\) 增长。

延伸阅读:Stull(2017)第 5 章“大气稳定度”,PDF 第 135 页起(浮力频率的练习见 PDF 第 162–165 页)。

04

条件不稳定、CAPE 与 CIN

热带大气对干空气是稳定的,对饱和空气却不稳定,叫条件不稳定。气块越过自由对流高度(LFC)后一路被浮力加速,能拿到的能量叫 CAPE。

图中黑线是环境温度,彩色线是从地面抬升的气块温度。气块先比环境冷(蓝色面积,CIN,需要外力推它过去),越过 LFC 以后比环境暖(红色面积,CAPE),一直加速到平衡高度(EL)附近才停下,那里通常是积雨云的云砧。

CAPE 换算成速度是 \(w_{\max}=\sqrt{2\,\mathrm{CAPE}}\)。真实云里的上升速度比这个小很多,因为气块会和周围的干空气混合(夹卷),还要背着凝结出来的水(水载物)。

在台风里热带洋面上 CAPE 多在 1000–2500 J/kg,但台风的眼墙并不靠很大的 CAPE。眼墙空气从海面拿到的热量让它沿着几乎是中性的湿绝热线上升,更像一部“热机”,而不是一个个爆发的热泡。中层干空气让 CAPE 计算看起来变化不大,却会通过夹卷和下沉气流削弱对流,这是研究台风强度时常要考虑的。
数学一点点
$$\mathrm{CAPE} = \int_{\mathrm{LFC}}^{\mathrm{EL}} g\,\frac{T_{p}-T_{e}}{T_{e}}\,dz,\qquad \mathrm{CIN} = \int_{0}^{\mathrm{LFC}} g\,\frac{T_{p}-T_{e}}{T_{e}}\,dz\ (<0)$$

严格的定义用虚温;这里为了直观用了温度,数值会偏小几十到一两百 J/kg。

延伸阅读:Markowski & Richardson(2010)PDF 第 59–63 页(气块理论及其局限);Wang & Wang(2014)PDF 第 13 页(CAPE 与 \(w_{\max}\) 的定义)。

05

对流(位势)不稳定

如果一整层空气下湿上干(相当位温 θe 随高度减小),把整层抬起来,底部先饱和、降温慢,顶部后饱和、降温快,整层就会变得不稳定。

上一节讲的是单个气块。大尺度的抬升(锋面、地形、台风外围的辐合)往往是一整层一起被抬起。层底湿,很快就饱和、按湿绝热降温;层顶干,要抬很久才饱和,这段时间一直按干绝热降温。结果是层顶变得比层底冷得多,层内的温度递减率变大,原本稳定的层变成了不稳定的层。

判断方法很简单:看 \(\theta_e\) 是不是随高度减小。热带洋面上,近地面 \(\theta_e\) 约 350–360 K,中层(3–5 km)常降到 330–335 K,这正是对流不稳定的典型廓线。

在台风里\(\theta_e\) 几乎是台风热力学的通用“货币”:海面通量提高边界层的 \(\theta_e\),眼墙把高 \(\theta_e\) 的空气送上去形成暖心,下沉气流把中层低 \(\theta_e\) 的空气带进边界层削弱台风(通风)。后面几节会反复用到它。
数学一点点
$$\frac{\partial\theta_e}{\partial z} < 0 \quad\Rightarrow\quad \text{对流(位势)不稳定}$$

原因:整层抬升到饱和后,层内的稳定度由饱和相当位温 \(\theta_e^*\) 的垂直梯度决定,而 \(\theta_e\) 在抬升中守恒,于是饱和后的 \(\partial\theta_e^*/\partial z\) 继承了原来 \(\partial\theta_e/\partial z<0\) 的符号。

延伸阅读:Markowski & Richardson(2010)第 2–3 章(中尺度稳定度);Stull(2017)第 5 章。

PART 2

旋转起来:动力学

地球在转。站在转动的地面上看,运动的空气会被一个看不见的力推向一边。台风之所以是个旋转的涡旋、而不是一团乱流,全靠这一部分的内容。最后两节讲流场自己“长出”扰动的两种方式:正压不稳定和斜压不稳定。

06

科氏力

在转盘外面看,球走的是直线;站在转盘上看,同一个球却向右拐(北半球)。这个“拐”就是科氏力:它不是真正的力,而是我们自己在转。

左图是从太空看的惯性系,右图是站在转盘上看的同一次运动。科氏力总是垂直于运动方向,只改变方向、不改变速度大小。北半球向右偏,南半球向左偏,赤道上(对水平运动)为零。

如果没有其他力,空气会在科氏力作用下画圆圈,叫惯性振荡,周期是 \(2\pi/f\)。在 20°N,\(f\approx5\times10^{-5}\,\mathrm{s^{-1}}\),一圈约 35 小时;纬度越低,转得越慢。

在台风里赤道附近 \(f\) 太小,几乎不生成台风(多数生成在 5°N/S 以外)。外围入流的空气在科氏力作用下向右偏,开始绕中心逆时针旋转,这是台风获得旋转的起点。
数学一点点
$$\frac{d\mathbf{u}}{dt} = -f\,\hat{\mathbf{k}}\times\mathbf{u} + \cdots,\qquad f = 2\Omega\sin\varphi$$

\(\Omega = 7.29\times10^{-5}\,\mathrm{s^{-1}}\) 是地球自转角速度,\(\varphi\) 是纬度。

延伸阅读:Lindzen(2008)讲义第 4 章“旋转系统的静力学”,PDF 第 37 页;Stull(2017)第 10 章,PDF 第 305 页起。

07

地转与梯度风平衡

气压梯度力把空气推向低压,科氏力把它拐向右边,最后风沿着等压线吹(地转风)。等压线是圆圈时还要加上离心力,就是台风里的梯度风平衡。

左图:一个静止的气块被气压梯度力推向低压,开始加速;科氏力随速度增大,把它往右拐;经过几次振荡(地转调整),最终风沿等压线吹,气压梯度力和科氏力左右抵消。

右图:在一个圆形低压周围,三个力的相对大小随半径变化。外围风小、半径大,科氏力是主角(接近地转);越往里,离心力越重要;在眼墙附近,离心力远大于科氏力(接近旋衡)。罗斯贝数 \(Ro = V/(fr)\) 就是离心力和科氏力之比。

在台风里边界层以上的台风切向风大体满足梯度风平衡,所以可以由气压场算出风场,反之亦然。在边界层里摩擦破坏了这个平衡,空气会向内吹,这是第 14 节的故事。
数学一点点
$$\frac{v^2}{r} + f v = \frac{1}{\rho}\frac{\partial p}{\partial r}$$

左边第一项是离心力,第二项是科氏力。\(Ro\ll1\) 时退化为地转风 \(fv = \rho^{-1}\partial p/\partial r\),\(Ro\gg1\) 时为旋衡风 \(v^2/r=\rho^{-1}\partial p/\partial r\)。

延伸阅读:LaCasce(2023)§2.2,PDF 第 37 页起(地转、旋衡、惯性流、梯度风);Stull(2017)PDF 第 313 页(离心力与梯度风)。

08

惯性稳定度

把涡旋里的一圈空气往外推:它保持自己的角动量,转得比新位置的空气慢,离心力不够,被拉回来。台风核心的这种“抗拒”非常强。

这和静力稳定度是同一个思路,只是方向从垂直换成了水平(径向)。被推开的一圈空气保持绝对角动量 \(M\)。如果 \(M\) 向外增大(正常的气旋),外推的一圈 \(M\) 偏小、转得慢,梯度风平衡要求的离心力不够,就被压回内侧,来回振荡。如果 \(M\) 向外减小,被外推的一圈就会继续往外跑:惯性不稳定。

惯性稳定度 \(I^2\) 在台风核心里能比外围大两三个量级。高空外流区里反气旋性很强的地方,\(I^2\) 可以接近零甚至为负,外流很容易流出去。

在台风里惯性稳定度像台风核心的“护甲”:环境的扰动很难把核心的空气推开,台风一边增强一边收缩时,这层护甲变得更硬;但高层出流区的护甲很薄,所以高空槽能从上面影响台风(第 20 节)。它也让径向运动变得费力,加热在高 \(I^2\) 区域里产生的次级环流较弱,留下的增温比例却更高(第 13 节)。
数学一点点
$$M = rv + \tfrac12 f r^2,\qquad I^2 = \frac{1}{r^3}\frac{\partial M^2}{\partial r} = \Big(f+\frac{2v}{r}\Big)\Big(f+\frac{1}{r}\frac{\partial (rv)}{\partial r}\Big)$$

小位移 \(\delta r\) 满足 \(\ddot{\delta r} = -I^2\,\delta r\)。\(I^2>0\) 时振荡,周期 \(2\pi/I\);\(I^2<0\) 时惯性不稳定。

延伸阅读:Markowski & Richardson(2010)PDF 第 65 页(移动一圈空气的推导),PDF 第 69 页(对称不稳定);Schubert & Hack(1982)PDF 第 1 页;COMET《Introduction to Tropical Meteorology》第 10 章(2008,本地 顾问工具/示意图/参考资料/Ch10_Tropical_Cyclones.pdf) PDF 第 28–29 页(收缩、增强使 \(I\) 迅速增大;出流反气旋的 \(I\) 很弱)。

09

热成风与暖心

风随高度怎么变,由温度的水平分布决定。台风中心暖、四周冷,所以气旋风随高度减弱,到了高空变成反气旋性的外流。

把第 1 节和第 7 节合起来:中心暖的气柱更厚,等压面在中心上方“鼓起来”。低层等压面在中心最低(气压梯度指向中心,强气旋风);越往上,暖心让中心的等压面抬得越多,气压梯度变小,气旋风减弱;到了对流层上部,梯度反过来,风变成反气旋性。

拖动“暖心强度”:暖心越强,地面气压越低,低层风越大,而高空的风场变化不大。这说明地面最大风速主要由暖心的强度决定。

在台风里热成风平衡把“暖心有多强”和“低层风有多大”绑在一起。台风增强的过程,在热力学上就是暖心增强的过程。反过来也一样:登陆后失去对流和眼区下沉,高层暖心减弱,中心气压回升、梯度风变弱(把滑块往左拖就是这个过程)。
数学一点点
$$\Big(f + \frac{2v}{r}\Big)\frac{\partial v}{\partial z} = \frac{g}{\theta_0}\frac{\partial\theta}{\partial r}$$

中心暖意味着 \(\partial\theta/\partial r<0\),于是 \(\partial v/\partial z<0\):气旋风随高度减弱。

延伸阅读:LaCasce(2023)§2.5,PDF 第 55 页;COMET《Introduction to Tropical Meteorology》第 10 章(2008,本地 顾问工具/示意图/参考资料/Ch10_Tropical_Cyclones.pdf) PDF 第 33 页(登陆后暖心减弱、气压回升)。

10

涡度与罗斯贝波

科氏参数 \(f\) 向北增大。一串空气南北摆动时,为了保持绝对涡度,北上的变成反气旋、南下的变成气旋,它们推着波形向西传。这就是罗斯贝波。

动画默认是“分步讲解”,点“下一步”一步步看;看懂以后切到“自由演示”调参数。整个道理只有三步:

① 绝对涡度守恒。涡度 \(\zeta\) 描述空气自身的旋转(逆时针为正)。不辐散的空气保持 \(\zeta+f\) 不变,而 \(f\) 向北增大。把一串原本都在同一纬度、都不转的空气块推成波浪:推到北边的(波峰)\(f\) 变大,\(\zeta\) 只能变成负的,顺时针转;推到南边的(波谷)\(f\) 变小,\(\zeta\) 变成正的,逆时针转。

② 看两个旋涡中间那一点。取波谷(在西)和波峰(在东)之间的那一点:东边波峰的顺时针旋涡,在它的西侧风是往北吹的(想象钟表指针走到 9 点钟位置时是往上走的);西边波谷的逆时针旋涡,在它的东侧风也是往北吹的。两边都把这一点往北推。反过来,波峰东边那一点,两边都把它往南推。

③ 波形向西挪。波峰的西边在升高、东边在降低,于是“最高点”一点点挪到西边;波谷同理。整列波就向西传了。

几个容易混的地方:空气块本身只是南北来回摆,往西走的是形状(像体育场里的人浪);向西是由“\(f\) 向北增大”(\(\beta>0\))决定的,南半球 \(f\) 为负但同样向北增大,所以那边也是西传;波长越长,每个旋涡越大、推得越远,传得越快(\(c=-\beta/k^2\));这些说的是相对于背景风的传播,西风足够强时,波形会停住甚至被吹向东(“自由演示”里的西风滑块)。

在台风里记住这里的关键:背景涡度的梯度就是罗斯贝波的恢复力。台风本身中心涡度大、外面小,也有一个很强的径向涡度梯度,所以台风里也有“罗斯贝波”,只是方向从南北换成了径向,这就是第 18、19 节的涡旋罗斯贝波。第 21 节的 β 漂移则是台风和这里的行星 \(\beta\) 直接作用的结果。接下来两节会看到:两列方向相反的罗斯贝波锁在一起时,扰动会自己长大,这就是正压不稳定和斜压不稳定。
数学一点点
$$\frac{D}{Dt}(\zeta + f) = 0,\qquad \beta = \frac{df}{dy}$$

对小扰动 \(\psi\propto e^{i(kx+ly-\omega t)}\),得到频散关系与纬向相速:

$$\omega = -\frac{\beta k}{k^2+l^2},\qquad c_x = \frac{\omega}{k} = -\frac{\beta}{k^2+l^2} < 0$$

延伸阅读:LaCasce(2023)§3.5“正压罗斯贝波”,PDF 第 77 页;涡度方程见 §3.1,PDF 第 65 页。

11

正压不稳定:水平切变里长出的扰动

平均风在水平方向上有切变(一支急流、一条涡度带)时,扰动可以从平均流的动能里取能量长大。必要条件是背景涡度梯度 \(\beta-\bar u_{yy}\) 在某处变号(Rayleigh–Kuo 判据)。

动画默认是“分步讲解”,点“下一步”看;看懂后切到“数值模拟”看真实的演变。思路接着第 10 节:背景涡度往哪边增大,决定罗斯贝波往哪边传。

① 两条边各有一列波,方向相反。以一条涡度带(带里涡度高、带外低,比如 ITCZ)为例。南缘往北走涡度增大,和地球的 \(f\) 一样,这里的波相对空气向西传;北缘往北走涡度减小,方向反过来,这里的波相对空气向东传。

② 风把它们拖住。带里的风是南缘向东吹、北缘向西吹(\(\zeta=-\partial\bar u/\partial y\))。南边的波自己往西走、被风往东吹;北边的波自己往东走、被风往西吹。波长合适时两者几乎抵消,两列波都差不多停在原地,可以一直“对着”。

③ 互相推,一起长大。每列波的旋涡产生的南北风会伸到对面那条边。两条边错开合适的距离(约四分之一波长)时,南缘的旋涡正好把北缘的波峰推得更北、波谷推得更南,北缘对南缘也一样,于是两列波互相放大,按指数增长。

④ 能量从平均流的动能来。增长的扰动,其槽脊在水平面上逆着平均风的切变倾斜,扰动动量通量 \(\overline{u'v'}\) 把动量从带中搬走,平均流的动能转给了扰动。所以失稳以后平均风变弱、变宽(“数值模拟”右上图),不再满足不稳定条件,扰动饱和,带子卷成一串涡旋。

⑤ \(\beta\) 的作用。地球的 \(\beta\) 在两条边上都是“往北增大”:加强南缘,却抵消北缘。带子又宽又弱时,北缘被 \(\beta\) 压过,也变成向西的波,凑不成一对,扰动长不起来(“数值模拟”预设 B,试试开关 \(\beta\))。这就是 Rayleigh–Kuo 判据:\(\beta-\bar u_{yy}\) 必须在某处变号。它只是必要条件,满足了也只说明“可能”不稳定。

在台风里 正压不稳定和台风的关系主要有三处。① ITCZ 破碎:东太平洋等地的 ITCZ 在低层是一条细长的高涡度带,Nieto Ferreira & Schubert(1997)用浅水模式说明它可以因正压不稳定破碎成一串扰动,其中一些发展成台风(预设 A)。② 非洲东风急流与东风波:急流两侧满足不稳定条件,长出波长 2000–4000 km 的东风波,它们是大西洋许多飓风的“种子”;东风波兼有正压和斜压性质,还要靠对流加热进一步加强(Burpee 1972;Núñez Ocasio et al. 2026 的综述),预设 C 里只有正压部分,所以有 \(\beta\) 时长得很慢。③ 台风内核:眼墙是一个高涡度环,环的内侧涡度梯度反号,第 19 节的多边形眼墙和中尺度涡就是这一节在圆形涡旋上的版本。Kwon & Frank(2005)的干模拟里,正压涡动从主涡旋的动能中取能量,削弱主涡旋。
数学一点点

在纬向平均风 \(\bar u(y)\) 上线性化正压涡度方程:

$$\Big(\frac{\partial}{\partial t}+\bar u\frac{\partial}{\partial x}\Big)\zeta' + v'\big(\beta-\bar u_{yy}\big)=0$$

Rayleigh–Kuo 判据:不稳定的必要条件是 \(\beta-\bar u_{yy}\) 在区域内某处改变符号(没有 \(\beta\) 时就是 Rayleigh 拐点定理:\(\bar u_{yy}\) 变号)。扰动动能的收支

$$\frac{d}{dt}\int \frac{\overline{u'^2+v'^2}}{2}\,dy = -\int \overline{u'v'}\,\frac{\partial \bar u}{\partial y}\,dy$$

说明只有当 \(\overline{u'v'}\) 与 \(\partial\bar u/\partial y\) 反号(扰动逆着切变倾斜)时,扰动才从平均流取得动能。圆形涡旋里,对应的条件是 \(d\bar\zeta/dr\) 变号(第 19 节)。

“分步讲解”用的是最简单的 Rayleigh 涡度带:带内涡度 \(\zeta_0\)(\(|y| $$\frac{d\eta_N}{dt}=\frac{i\zeta_0}{2}\Big[(K-1)\,\eta_N+e^{-K}\eta_S\Big],\qquad \frac{d\eta_S}{dt}=\frac{i\zeta_0}{2}\Big[-(K-1)\,\eta_S-e^{-K}\eta_N\Big]$$

方括号里第一项是“风的平流 + 本边缘罗斯贝波的传播”(\(K=1\) 时正好抵消,即“风把波拖住”),第二项是对面边缘的旋涡在这里吹的南北风(随距离按 \(e^{-K}\) 衰减,即“互相推”)。增长率 \(\sigma=\tfrac{\zeta_0}{2}\sqrt{e^{-2K}-(K-1)^2}\),在 \(K\approx0.8\) 时最大(约 \(0.2\zeta_0\)),\(K>1.28\)(波太短)时稳定。

动画用的是二维涡度方程伪谱模式(128×128,区域 6000 km,东西、南北都周期;第 18、19、21 节用的也是它),纬度取 12°N。

延伸阅读:LaCasce(2023)§3.12 正压不稳定,PDF 第 124 页起(Rayleigh–Kuo 判据是必要而非充分条件、Bickley 射流的例子,PDF 第 130 页);Lindzen(2008)第 13 章,PDF 第 258 页(Rayleigh 拐点定理);Kwon & Frank(2005)PDF 第 1 页;Emanuel(2018)PDF 第 19 页。网上:Nieto Ferreira & Schubert(1997, J. Atmos. Sci.)“Barotropic aspects of ITCZ breakdown”;Núñez Ocasio et al.(2026)非洲东风波综述;Heifetz et al.(2004)反向传播罗斯贝波的观点。

12

斜压不稳定:南北温差里长出的气旋

南暖北冷、风随高度增大(热成风)时,南北温差里储存着有效位能。扰动让暖空气向北上升、冷空气向南下沉,把位能变成动能长大。中纬度的温带气旋和高空槽就是这样来的。

视图 A:能量从哪里来。南暖北冷时,等位温面南低北高地倾斜。设想一团暖空气 A 和一团冷空气 B 沿一条斜线交换位置:如果这条线比等位温面缓(落在品红的“不稳定楔形”里),A 往北上升后仍比周围暖、继续上浮,B 往南下沉后仍比周围冷、继续下沉,整层空气的重心降低,释放位能;坡度取等位温面的一半时释放最多。路径比等位温面还陡,静力稳定度就会把它们拉回来;水平或向北下沉的交换则要消耗位能。这种“倾斜交换”就是斜压不稳定取能量的方式。

视图 B:Eady 模型。最简单的斜压不稳定模型:\(f\) 和 \(N\) 为常数,风随高度线性增大,地面和对流层顶是两个刚性边界。它的增长模态有几个特征:低压槽轴随高度向西倾斜;地面暖区在槽之东(槽前);暖空气向北、向上,冷空气向南、向下,正好是视图 A 里的楔形交换。增长最快的波长约为罗斯贝变形半径 \(NH/f\) 的 3.9 倍(中纬度约 4000 km),e 折时间约一天;短于某个波长的波不增长。整列波以对流层中部(“引导层”)的风速向东移动。

和上一节一样,也可以用两列反向传播的罗斯贝波来理解:地面和对流层顶的南北位温梯度各支持一列“边缘波”,二者相对平均风反向传播;垂直切变把它们锁在一起,互相放大。区别在于能量来源:正压不稳定吃的是平均流的动能(水平切变),斜压不稳定吃的是南北温差的有效位能(垂直切变)。

在台风里 台风和温带气旋的能量来源不同:台风是暖心、接近正压的涡旋,能量主要来自海面的焓通量(第 16 节卡诺热机),而不是南北温差。这也是台风喜欢弱垂直风切变环境的原因之一,那里斜压性弱。斜压过程在这些场合进来:① 第 20 节的高空槽本身就是斜压波,它的涡动角动量通量能从上面影响台风;② 温带变性:台风北上进入斜压带,与中纬度槽相互作用,可能重新借南北温差的能量发展成温带气旋(Evans et al. 2017 的综述);③ 非洲东风波兼有斜压性质;④ 台风内核也可能局地满足斜压不稳定条件:Kwon & Frank(2005)的干模拟中,这样的涡旋增长最快的模态出现在约 14 km 高、半径 20 km 处,向切变反方向倾斜,而且斜压涡动加强主涡旋(与正压涡动相反)。Emanuel(2018)也提到,Montgomery & Kallenbach(1997)把这类判据推广到了斜压的圆形涡旋。
数学一点点

视图 A:等位温面坡度为 \(s=-\theta_y/\theta_z\),沿坡度 \(\alpha\) 的路径交换一对气块,释放的位能

$$\Delta PE \;\propto\; \alpha\,(s-\alpha)$$

在 \(0<\alpha

视图 B:Eady 模型(准地转,\(U=\Lambda z\),\(0\le z\le H\))。扰动 \(\psi\propto \hat\psi(z)\,e^{ik(x-ct)}\),记 \(\mu=NkH/f\),\(U_0=\Lambda H\):

$$c=\frac{U_0}{2}\pm\frac{U_0}{\mu}\sqrt{\Big(\frac{\mu}{2}-\coth\frac{\mu}{2}\Big)\Big(\frac{\mu}{2}-\tanh\frac{\mu}{2}\Big)},\qquad \hat\psi=\cosh\frac{\mu z}{H}-\frac{U_0}{\mu c}\sinh\frac{\mu z}{H}$$

\(\mu<2.40\) 时 \(c\) 为复数,增长率 \(\sigma=k\,c_i\);最大增长率 \(\sigma_{\max}\approx0.31\,f\Lambda/N\),出现在 \(\mu\approx1.61\),即波长 \(\lambda\approx 2\pi NH/(1.61f)\approx3.9\,NH/f\)。实部 \(c_r=U_0/2\):波随对流层中部的风移动。图中的温度 \(\theta'\propto\partial\psi/\partial z\),垂直速度由热力学方程 \(N^2w=-(\partial_t+U\partial_x)f\psi_z+f\Lambda\psi_x\) 得到,都是这个解析解现算的。

一般的必要条件(Charney–Stern):内部位涡梯度和上下边界的位温梯度组合起来要“有正有负”。Eady 模型内部位涡梯度为零,由地面和对流层顶两个边界提供相反的符号。

延伸阅读:LaCasce(2023)§4.8,PDF 第 177–178 页(倾斜交换、温度线回落、Charney–Stern 判据);§4.9 Eady 模型,PDF 第 184–191 页(第 190 页:\(c_r=\Lambda D/2\),引导层;第 191 页:增长率曲线,取 \(N=0.01\,\mathrm{s^{-1}}\)、\(f=10^{-4}\,\mathrm{s^{-1}}\)、\(\Lambda=0.005\,\mathrm{s^{-1}}\)、\(D=10\) km 并考虑有限的南北宽度时,最不稳定波长约 5000 km);Emanuel(2018)PDF 第 19 页;Kwon & Frank(2005)PDF 第 1 页。网上:MIT 12.803 第 19 讲(Eady 模型);Heifetz et al.(2004);Evans et al.(2017)温带变性综述。

PART 3

热带气旋里的物理过程

有了前面的基础,就可以看懂台风内部最重要的几件事:加热怎样转成环流、摩擦层怎样把风“挤”强、能量从哪里来、上限在哪里,以及台风里的波动和移动。这一部分的动画都是现场计算的简化模型。

13

次级环流:加热怎样让涡旋转得更快

眼墙里释放的潜热不会直接“变成风”。为了保持梯度风和热成风平衡,涡旋会自己长出一个低层入流、加热处上升、高层出流的次级环流;低层入流把角动量向内输送,切向风才加强。

图中是一个径向–高度剖面,左边是台风中心。底色深浅表示惯性稳定度 \(I^2\),越深越“硬”。红色椭圆是加热区,可以用鼠标或手指拖动。蓝色和橙色的小点是随次级环流运动的示踪粒子,细线是流线。下方小图是低层(约 1.6 km)切向风的增长率。

试着把加热从外围拖进最大风速半径(RMW)以内:环流变弱、变扁,但右上角的“增温比例”升高,切向风增长最快的位置也落到 RMW 以内。这就是 Schubert & Hack(1982)的结论:在惯性稳定度高的地方加热,更多的加热留作局地增温,而不是被上升运动的绝热冷却抵消;低层切向风在 RMW 以内加速最快,所以 RMW 收缩。

在台风里次级环流是轴对称台风增强的主线:加热 → 入流 → 角动量向内输送 → 切向风增强 → 惯性稳定度增大 → 加热效率更高。它也解释了为什么暖心和最大风常常在 RMW 以内快速建立。注意这里只有“平衡”的部分;边界层里的非平衡过程见下一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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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轴对称、梯度风和热成风平衡、Boussinesq 近似下,用流函数 \(\psi\) 表示次级环流(\(u=-\partial\psi/\partial z,\ w=r^{-1}\partial(r\psi)/\partial r\)),得到 Sawyer–Eliassen 方程。这里取正压涡旋(斜压项 \(B=0\))、\(N^2\) 为常数:

$$N^2\frac{\partial}{\partial r}\Big(\frac{1}{r}\frac{\partial (r\psi)}{\partial r}\Big) + I^2(r)\,\frac{\partial^2\psi}{\partial z^2} = \frac{g}{\theta_0}\frac{\partial \dot\theta}{\partial r}$$

由 \(\psi\) 得到 \(\partial v/\partial t = -u\,(f+\zeta)\) 和 \(\partial\theta/\partial t = \dot\theta - w\,\theta_0 N^2/g\)。“增温比例”定义为 \(\int\dot\theta\,\partial_t\theta\,dV\big/\int\dot\theta^2\,dV\)。浏览器里用按列的线松弛法在 100×40 网格上求解。

延伸阅读:Schubert & Hack(1982)PDF 第 1 页(摘要列出的四点结论);Shapiro & Willoughby(1982);Bui et al.(2009)PDF 第 1 页(平衡与非平衡部分的比较);Pendergrass & Willoughby(2009)。

14

边界层入流与超梯度风

摩擦让近地面的风变慢,梯度风平衡被打破,空气向内冲。向内时它几乎保持角动量,转得越来越快,到了内核超过梯度风,向外的合力把入流急刹住,空气被迫向上喷出,形成眼墙。

上图跟着一个边界层里的气块,从 300 km 外向内走。左边是俯视的轨迹;右边是它的切向风 \(v\)(实线)和同一半径的梯度风 \(v_g\)(虚线),以及农梯度力(\(v^2/r+fv\) 与气压梯度力之差)。

外围:摩擦让 \(v

增大拖曳系数:摩擦更强,气块冲得更猛、超梯度更明显(入流更强),刹住的位置也会变化。观测和数值模拟中,台风边界层上部常有超过梯度风 10%–25% 的急流。

在台风里这就是 Smith 和 Montgomery 等强调的“边界层增强机制”:最大切向风其实出现在边界层里,而不是边界层以上。边界层顶的超梯度风被上升气流带上去,再被向外的合力减速,在眼墙下部形成浅薄的外流。这个过程有多大贡献,近年仍有讨论(例如 Li et al. 2020、Fei et al. 2021 认为向上输送超梯度风对增强的净贡献有限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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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板边界层(深度 \(h\))中气块的径向和切向动量方程:

$$\frac{du}{dt} = \underbrace{\frac{v^2 - v_g^2}{r} + f(v - v_g)}_{\text{农梯度力}} - \frac{C_D}{h}|\mathbf V|\,u,\qquad \frac{dv}{dt} = -u\Big(f+\frac{v}{r}\Big) - \frac{C_D}{h}|\mathbf V|\,v$$

第二式等价于 \(dM/dt = -r\,C_D|\mathbf V|v/h\):没有摩擦时角动量守恒。

延伸阅读:Montgomery & Smith(2017)PDF 第 9–10 页(边界层动力学与“所有径向力都向外”);Kepert & Wang(2001)PDF 第 1 页(急流超梯度 10%–25%);Li et al.(2020)PDF 第 7 页;Fei et al.(2021);Smith & Montgomery(2010)。

15

等角动量面:眼墙为什么斜着长

从眼里往上看,眼墙像体育场的看台,下窄上宽。原因是绝对角动量 \(M\) 的等值面向外上方倾斜,而上升的空气没有摩擦时保持 \(M\),只能顺着等 M 面往上走。

图是径向–高度剖面,左边是台风中心。\(M = rv + \tfrac12 fr^2\):在同一半径上,暖心让切向风 \(v\) 随高度减小(第 9 节),所以 \(M\) 向上减小;在同一高度上,\(\tfrac12 fr^2\) 随半径迅速增大,所以 \(M\) 向外增大。两者合起来,等 M 面就向外上方倾斜。

眼墙的上升气流从边界层顶出发,在自由大气里几乎不受摩擦,\(M\) 守恒,离不开自己那一条等 M 面(离开就会被第 8 节的惯性回复力拉回来)。所以眼墙云的形状就是过 RMW 的那条等 M 面:低层接近直立,越往上越外倾,到对流层顶附近几乎变成水平的出流。眼区里的等 M 面则近乎直立。

拖动“最大风半径”:RMW 越大,眼墙越斜;最大风速对倾斜的影响小得多。这和 Ohno et al.(2016)式 (11) 一致:等 M 面的斜率与半径成正比。

在台风里下一节的卡诺热机模型正是假设眼墙上升沿等 M 面、并且是湿绝热的。边界层里情况不同:摩擦让入流空气不断损失 \(M\),空气才能一直流到 RMW 附近;所以边界层里 \(M\) 不守恒,等 M 面和等 \(\theta_e\) 面也会分开。图里的风场是按“暖心使风随高度减弱 + 涡旋随高度略变宽”构造的示意风场,不是某个台风的观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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$$M = rv + \tfrac12 f r^2,\qquad \frac{\partial M}{\partial z} = r\frac{\partial v}{\partial z} < 0,\qquad \frac{\partial M}{\partial r} = r(\zeta + f) > 0$$

沿等 M 面 \(dM = 0\),所以等 M 面的斜率为

$$\Big(\frac{dz}{dr}\Big)_M = -\frac{\partial M/\partial r}{\partial M/\partial z} > 0$$

分子为正就是惯性稳定的条件(\(\zeta+f>0\)),分母由暖心决定。\(\partial M/\partial r\) 越小(离中心远)或 \(|\partial M/\partial z|\) 越大(风随高度减得快),面就越平、越外倾。图中风场:\(v(r,z)=v_s\big(r/s(z)\big)F(z)\),\(v_s\) 是第 13 节用的光滑兰金涡,\(F\) 在边界层顶(1 km)以上随高度减小、对流层顶附近略为负,\(s(z)\) 让涡旋向上变宽 30%。

延伸阅读:COMET《Introduction to Tropical Meteorology》第 10 章(2008,本地 顾问工具/示意图/参考资料/Ch10_Tropical_Cyclones.pdf) Box 10-6,PDF 第 91 页(等 M 面向外上方倾斜、眼墙沿等 M 面)、PDF 第 84 页(卡诺循环 B→C 沿等 M 面);Wang(2008)PDF 第 6 页(模拟中眼区等 M 面近乎直立、眼区以外随高度越来越外倾,眼墙上升沿等 M 面);Ohno et al.(2016)PDF 第 13 页(等 M 面斜率与半径的关系)。

16

卡诺热机与潜在强度

台风是一部热机:在温暖的海面吸热,在寒冷的对流层顶放热,中间把热变成风的动能。海面越暖、出流越冷,效率越高,台风能达到的上限(潜在强度)越大。

跟着气块走一圈(Emanuel 1986, 2018):

A→B 等温膨胀:沿海面向内流,气压下降、膨胀,从海面吸收潜热和感热(温度基本不变,熵增加)。B→C 绝热上升:在眼墙里沿湿绝热线、也沿着等角动量面(第 15 节)上升到对流层顶,熵不变,温度大幅下降。C→D 等温压缩:在出流层向外流,向太空辐射放热,熵减少。D→A 绝热下沉:在远处缓慢下沉回到海面。

右边的温度–熵图里,这一圈是一个矩形,面积就是做的功。海温升高(矩形变高)或出流温度降低(底边下移),面积都变大。

在台风里做的功被边界层的摩擦耗散;耗散的热又回到边界层空气里,相当于再吸一次热。把吸热和耗散相等写出来,就得到 Emanuel 的潜在强度(PI)公式。滑块右边是用你选的参数现算的 PI。注意它是近地面风速的上限;数值模拟中边界层以上的最大风可以超过它(超强度),见 Emanuel(2018)的讨论。大多数台风达不到自己的 PI:任意时刻抽一个台风,它的强度落在“台风阈值”到 PI 之间各处的可能性差不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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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manuel(2018)式 15-7(包含耗散加热):

$$|V_s|^2 = \frac{C_k}{C_D}\,\frac{T_s - T_o}{T_o}\,\big(k_0^* - k\big)$$

\(T_s\) 为海温,\(T_o\) 为出流温度,\(k=c_pT+L_vq\) 为比焓,\(k_0^*\) 为海面温度下的饱和比焓。耗散加热使效率的分母从 \(T_s\) 变成 \(T_o\)。这里的 \(k_0^*-k\) 按海面 1000 hPa、近地面气温比海温低 1 K、给定相对湿度估算,没有计入气压降低使 \(k_0^*\) 增大的正反馈。

延伸阅读:Emanuel(2018)PDF 第 13 页(式 15-7 及三点说明);Emanuel(2003)PDF 第 10 页(卡诺循环的能量收支);Emanuel(1986);Bister & Emanuel(1998,耗散加热);COMET《Introduction to Tropical Meteorology》第 10 章(2008,本地 顾问工具/示意图/参考资料/Ch10_Tropical_Cyclones.pdf) PDF 第 84 页(B→C、D→A 沿等角动量面)、第 89 页(强度在阈值与 PI 之间近乎均匀分布)。

17

WISHE:风–蒸发反馈

风越大,海面蒸发越多,边界层 θe 越高,暖心越强,中心气压越低,风又更大。这个正反馈叫 WISHE(风致海面热交换)。它能把台风推到多强,又是不是台风增强必需的?

左边的环一环一环亮起,表示反馈的链条。右边是一个玩具强度模型:动能的增加 = 海面输入的能量 − 摩擦耗散。WISHE 打开时,海面通量随风速增大,台风最终达到潜在强度 \(V_p\);勾选“通量风速封顶”,海面通量只按不超过封顶值的风速计算,相当于在模型里切断 WISHE。

你会看到:封顶以后台风仍然增强,只是达到的强度低一些。这和两派观点都对得上:Montgomery 等发现把通量封顶后模拟的涡旋仍会增强,因此认为 WISHE 不是增强所必需的;但保留风速依赖时涡旋会更强。Chavas(2017)的理论也表明,封顶后仍有剩余功率使风暴增强,WISHE 是增强的重要组成部分,而不是唯一原因。

在台风里研究强度变化时,要分清“能量从哪来、上限在哪”(WISHE 和 PI 说得清)与“具体怎样一步步增强”(还牵涉对流组织、边界层动力、涡旋罗斯贝波等)。这两类问题经常被混在一起讨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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玩具模型(单位面积气柱的动能收支,\(h\) 取一个让时间尺度接近真实台风的有效深度):

$$h\,\frac{dV}{dt} = C_D\Big(V_p^2\,\frac{V_f}{V} - V^2\Big),\qquad V_f = \begin{cases} V & \text{WISHE 打开}\\ \min(V, V_{\mathrm{cap}}) & \text{通量风速封顶}\end{cases}$$

平衡态:WISHE 打开时 \(V = V_p\);封顶时 \(V^3 = V_p^2 V_{\mathrm{cap}}\)。这个模型只用来说明反馈的含义,不是强度预报模型。

延伸阅读:Rotunno & Emanuel(1987);Montgomery & Smith(2017)PDF 第 9 页(通量封顶后涡旋仍增强);Chavas(2017)PDF 第 8 页(封顶通量下的剩余功率);Montgomery & Smith(2014)PDF 第 23 页“Is WISHE essential?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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涡旋罗斯贝波

把第 10 节的 β 换成台风自己的径向涡度梯度,就得到涡旋罗斯贝波。扰动被涡旋的差速旋转剪切成螺旋带,向外传播,到“停滞半径”附近慢下来并被吸收,涡旋重新变得轴对称,同时平均风被改变。

这是一个现场计算的二维正压涡度方程模式(128×128 网格,伪谱方法)。初始是一个光滑的单极涡,在 RMW 附近叠加一个 \(m\) 波的涡度扰动。左图默认只显示扰动涡度 \(\zeta'\)(紫正、青负),可以切换成全涡度;右图是方位平均的涡度、切向风,以及“有效 \(\beta\)”即 \(-d\bar\zeta/dr\)。

看三件事:① 扰动被内快外慢的旋转剪切成越来越紧的螺旋(和台风内雨带的样子很像);② 螺旋的波包向外传播,但越往外越慢,因为那里的涡度梯度(恢复力)弱;③ 扰动逐渐消失(轴对称化),平均切向风在注入半径以内略有增强、以外略有减弱。最后一点说明波把角动量向内输送了。

在台风里涡旋罗斯贝波的相速度小于平均切向风,所以在地面看它“逆着风”向上游传。Montgomery & Kallenbach(1997)的理论说明,对轴对称化的扰动,径向群速度总是向外,并提出 RMW 附近持续的涡度注入可以通过这种波–流相互作用使涡旋增强。Wang(2002)的模拟中停滞半径约在 70 km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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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半径 \(R\) 附近的一个局地坐标里,基本态角速度 \(\bar\Omega(r)\)、涡度梯度 \(d\bar\zeta/dr\)。对扰动 \(\propto e^{i(kr+n\lambda-\omega t)}\)(\(n\) 为方位波数),Montgomery & Kallenbach(1997)给出

$$\omega = n\bar\Omega + \frac{n}{R}\,\frac{d\bar\zeta/dr}{k^2 + n^2/R^2}$$

对单极涡 \(d\bar\zeta/dr<0\),所以波相对平均流逆向传播(类比行星罗斯贝波向西)。差速旋转让 \(k\) 随时间增大,\(k^2\) 变大后群速度减小,波包在某个半径停下,这就是停滞半径。

模式方程:\(\partial_t\zeta + J(\psi,\zeta) = -\nu\nabla^8\zeta,\ \nabla^2\psi=\zeta\)。

延伸阅读:Montgomery & Kallenbach(1997)PDF 第 1 页(摘要)、第 11 页(群速度向外);Möller & Montgomery(1999)PDF 第 1 页(轴对称化使基本态增强);Wang(2002)PDF 第 10 页(停滞半径、逆风传播);Guinn & Schubert(1993)。

19

台风里的涡旋罗斯贝波:多边形眼墙、中尺度涡与螺旋雨带

眼墙的高涡度是一个环,眼区涡度低。环的内侧涡度梯度反号,于是正压不稳定:环会卷成多边形和几个中尺度涡,最后把高涡度混进眼区。

预设 A:空心涡度环。这和 Schubert et al.(1999)的实验设置相同:眼区涡度低,眼墙是一个高涡度环。环内外两侧的涡度梯度符号相反,两侧的涡旋罗斯贝波可以相互锁相、共同增长(这是正压不稳定的一种理解方式)。环越薄,不稳定的波数越高,可以试试“环宽”滑块。几小时后环变成多边形,然后断裂成几个中尺度涡,最后混合成一个中心涡度最大的单极涡。

预设 B:持续注入。每隔一段时间在 RMW 附近注入一个方位平均为零的扰动(模拟对流产生的涡度团)。注入本身不改变平均涡度,但扰动被轴对称化时把角动量向内输送,下方小图里 RMW 以内的平均风逐渐增强(Montgomery & Kallenbach 1997、Möller & Montgomery 1999 的机制)。

螺旋雨带。预设 B 中,扰动被剪切出来的螺旋带就是台风内雨带的动力学原型:Chen & Yau(2001)和 Wang(2002)在全物理模拟中把内核的螺旋 PV 带识别为涡旋罗斯贝波。

在台风里雷达和卫星上看到的三角形到六边形的眼墙、眼区里的中尺度涡、眼区气压的快速下降,都可以用这种混合过程来理解(Kossin & Schubert 2001)。这里的模式是二维、无加热、无摩擦的,所以只能说明涡度动力学本身能做到什么。
数学一点点

正压不稳定的必要条件(第 11 节 Rayleigh–Kuo 准则在涡旋中的形式):基本态涡度的径向梯度 \(d\bar\zeta/dr\) 在某处改变符号。空心环在环的内缘 \(d\bar\zeta/dr>0\)、外缘 \(<0\),满足这个条件。

Schubert et al.(1999)还用最小拟能假设预测了混合后的终态:轴对称、中心涡度最大,并且与初始扰动的细节无关。

延伸阅读:Schubert et al.(1999)PDF 第 1 页(摘要:多边形眼墙由 RMW 附近的正压不稳定形成,伪谱模式、终态单极涡);Kossin & Schubert(2001);Chen & Yau(2001)PDF 第 9 页;Wang(2002);Jiang & Wang(2022,正压不稳定与 β 效应)。

20

高空槽:从上层影响台风(涡动角动量通量)

台风低层的惯性稳定度很大,外界很难推动它;高层出流区却很“软”。高空槽靠近出流时,带来的非对称风可以向内输送气旋性动量,削弱出流反气旋,让次级环流变强,台风可能因此增强。

把风拆成方位平均(对称的台风)和偏离平均的部分(教材把这部分都叫作“环境”)。对称台风某个半径上的切向风,只能靠径向输送来改变;输送里只来自非对称流的那一部分,就是涡动角动量通量 \(-r\langle u'v'\rangle\)。

左图:槽在西北方。它造成的非对称径向风 \(u'\) 和切向风 \(v'\) 在东北侧向外送反气旋动量、在西南侧向内送气旋动量时,两处的 \(u'v'\) 都小于零(紫色),教材称为“正的”涡动角动量通量,净效果是削弱出流反气旋。右图是它的辐合 EFC:在 300–600 km 为正,相当于给出流层一个气旋式的动量源。槽轴倾斜反过来时,输送方向也反过来;不倾斜时 \(u'\) 和 \(v'\) 不相关,平均下来没有净输送。

出流层的绝对涡度小,同样的动量源能激发较强的向外径向流(右上方读数)。教材的解释是:高层反气旋被削弱后,下方的入流和上升支仍与下方的涡旋平衡,只有出流支失衡;失衡的弱旋转气流最容易被调整,于是次级环流加强,中心附近上升和对流增多。

在台风里高空槽有“好槽”和“坏槽”之分:槽同时带来垂直风切变(通常使台风减弱)和涡动角动量通量辐合(通常与增强相联系),哪个占上风决定结果(Hendricks et al. 2010 的综述)。教材还提到:Diana(1984)个例里高层涡动通量诱发了地面入流,加大了海面水汽通量;理想试验里,用“不发展”扰动的观测涡动通量也能压住本可发展的涡旋。这里的动画只演示“槽的形状 → 通量的符号和大小”这一步。
数学一点点
$$u = \bar u + u',\quad v = \bar v + v',\qquad -r\langle uv\rangle = -r\,\bar u\,\bar v - r\langle u'v'\rangle$$

\(\langle\ \rangle\) 为方位平均,\(\langle u'\rangle=\langle v'\rangle=0\)。第一项是对称次级环流的输送,第二项是涡动角动量通量。它的辐合

$$\mathrm{EFC} = -\frac{1}{r^2}\frac{\partial}{\partial r}\big(r^2\langle u'v'\rangle\big)$$

是平均切向风倾向里的涡动项。图中的非对称流由流函数 \(\psi' = -A\,g(r)\cos\big(\lambda-\lambda_0-\phi(r)\big)\) 给定,\(g\) 是以槽距离为中心的高斯,\(\phi = \text{倾斜}\times(r-r_T)/w\)。可以算出 \(\langle u'v'\rangle = A^2 g^2 \phi'/(2r)\):没有相位倾斜(\(\phi'=0\))就没有净通量。读数里的径向流增量用 \(\Delta u \approx F/(f+\zeta)\) 估算(\(F\) 取 300–600 km 平均 EFC,\(\zeta\) 取示意出流反气旋在 450 km 处的值),只表示量级。

延伸阅读:COMET《Introduction to Tropical Meteorology》第 10 章(2008,本地 顾问工具/示意图/参考资料/Ch10_Tropical_Cyclones.pdf) §10.3.3.4,PDF 第 64–66 页(式 (6)(7)、Fig. 10.32、出流支失衡的解释)、PDF 第 28 页(出流反气旋的惯性稳定度很弱);Hendricks et al.(2010)PDF 第 5 页(槽通过切变与涡动通量辐合两条途径影响强度,“好槽 / 坏槽”);Montgomery & Smith(2017)PDF 第 22 页(涡动动量通量在增强中的作用)。

21

β 漂移:台风为什么会自己向西北走

没有任何环境风,北半球的台风也会向西北缓慢移动,约每秒 1–3 米。原因是台风的环流在 β 平面上搅出一对β 涡旋,它们之间的气流推着台风走。

这是第 10 节的罗斯贝波原理在台风上的直接应用,同样用二维涡度方程现算,只是打开了 \(\beta\) 项。台风的逆时针环流把东侧的空气向北带、西侧的空气向南带。向北走的空气 \(f\) 增大,相对涡度减小,形成一个反气旋;向南走的形成一个气旋。随着涡旋环流继续转动,这对涡旋最终稳定在台风的东北侧(反气旋)和西南侧(气旋)。这对涡旋叫 β 涡旋(等值线显示的是扣除轴对称部分后的流函数)。两者之间是从东南吹向西北的气流,台风就被它带着向西北漂移。

右边的读数是模式里的漂移速度和方向。增大台风的尺度(外围风更强),漂移会更快,这是因为 β 涡旋主要由外围环流产生。

在台风里台风的实际移动 ≈ 环境引导气流 + β 漂移。即使引导气流很弱,台风也会慢慢向西北偏;引导气流的预报误差和 β 漂移的大小,是路径预报误差的两个来源。β 涡旋造成的非对称入流(东南侧入流增强)也会影响台风强度(Peng et al. 1999)。
数学一点点
$$\frac{\partial\zeta}{\partial t} + J(\psi,\zeta) + \beta\,\frac{\partial\psi}{\partial x} = 0$$

把 \(\zeta\) 分成对称涡旋和非对称部分,\(\beta\,\partial\psi/\partial x\) 项把对称涡旋的切向风投影成 1 波的强迫,产生 β 涡旋;β 涡旋中心之间的均匀气流平流对称涡旋。

延伸阅读:Peng et al.(1999)PDF 第 10 页(β 涡旋产生东南–西北走向的 1 波环流);Wang & Holland(1996)PDF 第 1 页(斜压涡旋的 β 漂移)。